兵家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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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古 第六章:烟花

6、烟花

南侠回到了江湖。
江湖上有谁会不知道展昭呢?曾经的南侠入了公门竟成了御猫,此事曾在江湖上引发了轩然大波,那时他们总说展昭是贪慕富贵名利的小人。接着展昭做了很多的事情,很多江湖人难以理解又或者不想理解的事情,于是御猫又变成了开封府的展护卫。
接着,展昭刺杀了襄阳王。
他们说南侠终究是南侠,南侠依旧是南侠,即便身在朝堂依旧侠义之心不改,为好兄弟报仇乃是真男人好汉子。那一日展昭牵着马从楼下走过,就听到一个江湖人高声说着这样的话语,于是他牵着缰绳,摇了摇头,露出苦笑。
他倒宁愿自己没必要做这样的好汉子,即便他很清楚白玉堂是一定会去冲霄楼的。
白玉堂怎么可能不去闯那楼呢?楼中放的是颜查散的大印和襄阳王的盟书,楼中安的是顶出色的机关是顶高明的阵法。白玉堂就是这般人,为了朋友和道义可以两肋插刀,偏又心高气傲无所畏惧,撞了南墙都不肯回头,誓将南墙撞塌。
他只是在想,若那一日之前白玉堂多些牵绊,哪怕只是多一分小心,是不是就能避过最后的死劫了?他不敢想那日白玉堂是怎样的在铜网里挣扎,检验了尸体之后医官敛了眉眼,说那些箭支刀刃都未能让白玉堂瞬间死去。直到鲜血流尽的那刻白玉堂都还是清醒的,清醒的面对着自己的命运。
那该多疼啊,展昭想,白玉堂明明就是怕疼的,拿药烫了手还会笑着揽过他的肩膀让他帮自己吹吹,这样千刀万割的痛楚又该怎么忍耐下去?
所以,他甚至连责怪白玉堂都不愿了。
他还记得在离开的那一天他走过了开封的每一条街,他曾经和白玉堂并肩行过每一块青石板。他们嬉笑,斗嘴,有时还会玩笑一般的打闹,会不小心踏破瓦片然后陪着笑脸帮人再把瓦砌上,但是现在已经没有白玉堂了,行过街道的人是他自己。
展昭没有带走太多的东西,他也不需要带走太多的东西。在翻拣箱箧的时候他找到了之前在庙里抽的签,他记得自己是中上而白玉堂笑着说自己是上上大吉,可他只找到一张下下签。
若那是预兆,也未免太过分了一些,展昭缓缓将签文揉碎在指尖,微微垂了眼眸叹了口气。
白玉堂一直倚在门上看着展昭。
他不知道展昭在想些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突然想起了元宵的时候,那时他们还没有启程动身赶往襄阳。他和展昭并肩站在桥上看流水带着花灯招展成星星点点的火河,接着一朵烟花向着空中升起。
那真美啊,他想,即便粉身碎骨也在夜幕中留下了最绚烂的时刻,于是所有人都无法忘怀那瞬间的明艳。他这么想着,展昭却突然伸手来捂他的嘴,这时他才发现自己情不自禁地将这句话说了出来。
展昭说白玉堂你在胡说些什么东西,白玉堂想他已经很久都没有见过展昭用着这样怒气冲冲的表情对自己说话了。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说错了什么,只是想展昭应该不喜欢听这句话,于是他笑着说猫儿莫恼,我只是在说烟花,随便说说而已。
于是展昭转头继续去看烟花,白玉堂却不看烟花了,他凝视着展昭的脸,嘴角略微上扬。烟花腾到天上然后炸裂开来,无数的光点碎在展昭明亮的眸子中,像无数星辰也像是河灯万盏。白玉堂看着展昭,只觉得心脏的鼓动越发快了。
于是他去拉住展昭的手,他不敢造次,只是虚笼住展昭的五指,心想着要是展昭不惯了想要挣脱他就立刻放手。但展昭却没有挣开,反倒是一直都任他握着,从他的方向能看到展昭脸上浅浅的绯色。
真好啊,白玉堂想,他也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好了,只是情不自禁地想要赞一个好字。
白玉堂向来是喜欢好的东西的。尖上尖的芦笋、胭脂尾的鲤鱼是好,亮堂堂的刀剑、火灼灼的桃花是好,莺啼燕啭的歌、惊鸿游龙的舞是好,高洁迂阔的书生、仗义仁善的侠客是好——而展昭,是顶好顶好的。
白玉堂怎能不喜欢展昭?
他一厢情愿的为两人想了无数的未来,只是没想到这些东西竟真的像是烟花一样,呼啦啦的一下子升起来,在最高点时却又一下散了。白玉堂成了展昭身后的孤魂野鬼,但展昭根本不知道,在他想起白玉堂的时候,白玉堂正在看着他。
于是展昭继续在江湖当中行走着,和过去别无二致,那时候的他也是这样的漂泊无定,有三五好友各自离散,相逢之时不过一盏清茶笑谈平生。这江湖里再没有一个任性的白玉堂,如白色的烈焰一般从他的眼中烧进心底,将一切的一切都烧成炽烈的灰烬。
这时展昭想,他是不是从来都没有告诉过白玉堂,他们的初见并不是开封府更不是什么陷空岛。他第一次见到白玉堂是在苗家集潘家楼,彼时正是正午,阳光明亮得刺眼,却依旧煊赫不过那华美的少年。或许就是那个时候,白色的火焰便向他灼了过来,将他卷在了里面。
展昭回过一趟苗家集,他问了那里的人潘家楼在何处,却听那人说潘家楼早就倒了。是在两年前还是三年前呢?酒楼的老板经营不善,最后只能卖了房子回乡务农去了,买下这里的人拆了酒楼,改了布庄。
白玉堂的确不知潘家楼之时展昭曾见过自己,他心中想的却是在那日与他分金的侠客。他想这人武艺高卓,曾经也有过结交的念头,只是后来那念头也淡了。那不过是他行侠路上的一段插曲,仅此而已。然而展昭去了苗家集,那日他才知道,那个轻功超人一等的侠客就是展昭。
世上怎么会有那么巧合的事情呢?他们早已相见,却又素昧平生,若是那时他去拦下展昭——若是那时他去拦下展昭,白玉堂是会多一个过命的朋友、一个知己,还是说他们会更早一些的认清内心?
曾经有一个瞬间,他想他总是要和展昭见面的,他也总是要爱上展昭的,区别只在早晚。白玉堂擅长机关,他就下意识的用了机关做比,他们如榫一般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一起,而且总是要拼上的。
那天晚上,白玉堂看到展昭在写字。
他从未说过自己喜欢展昭的字,每一笔每一划都是清清楚楚的,令人无法错认。展昭的字就像是他的人一般,似是温润却又傲骨嶙峋。他只是说展昭的字太过拘谨,不似他这般洒脱,可他很清楚,展昭毕竟是展昭,展昭不愧为展昭。
展昭写的是杜工部的《梦李白》,他写着“君今在罗网”,白玉堂想他的确是落入了罗网,只可惜生不出一对羽翼。他连怎么进到展昭的梦里都不明了,他想这样可真是魂魄不曾来入梦了,锦毛鼠何时这般狼狈不堪?
便是这般的狼狈,他也没升起过“若初时不见着展昭就好了”的念头。
展昭自然也不会后悔,他想这世间合该有一个白玉堂,也幸好有着一个白玉堂,否则这世间该是多么的寂寞。
有一日他在饭铺午餐,听到不远处有人在讲白玉堂,于是他转头看去,所见的是白面判官柳青。柳青见了他面露些许尴尬的小人,然后拱手致歉,说唐突展兄了。他明白柳青的意思,无非是觉得他和白玉堂是至交好友,又肯为了白玉堂行刺襄阳王,听了这关于白玉堂的话该是心生悲痛。
然后展昭走过去,请柳青继续,他笑得眉眼弯弯,说想要知道些白五弟行侠仗义的事情。他是真的想要明了,在他不知道的时节白玉堂都做了些什么。
“展兄……这般……不会触景伤情吗?”柳青轻声询问着,而展昭笑着摇头。
每一次想到白玉堂的时候,他的心都会隐隐作痛,但是在那痛之外更多的却是融融的暖意。他想白玉堂也是这样期待的,白玉堂不会希望自己成为那些在乎他的人心上的刺。
白玉堂不会希望有任何一个人为了他活成一块只明了怀缅的墓碑,展昭也不会让自己的回忆变成仅为白玉堂一人伤怀的墓志铭。展昭的心很大,一半装着海晏河清,一半载着天下太平,真的要说白玉堂也不过在其中占了小小的一块。
但那却是最为温暖的一块,只有展昭自己知道,在他的心中活着一只风流天下的白耗子,会冲他笑着挑眉,一声声地唤他猫儿。
然后柳青就点头,说着他所熟识的白玉堂,展昭很开心地听着,心中的那只耗子更加鲜活起来。然后下一刻他暗暗下了一点什么决定,他的双手交握微微颔首,柳青去看他,没有在他的脸上找到哪怕丝毫的勉强。于是柳青想,展昭不愧是白玉堂的知己。
白玉堂找了张无人的凳子坐下,支着腮帮子看着展昭,展昭依旧意气风发神采飞扬,他看着心里也极为舒畅。他想猫儿果然还是笑起来最好,他想猫儿怕是不知道,自己眼角眉梢都流淌着笑意的时候是怎样的美好,千树万树的桃花都在春风中绽放。他便是爱极了这样的展昭,爱极了这样的笑容。
这一瞬间白玉堂竟觉得有些可惜了,他想要在展昭唇上落下亲吻,可他现在根本无法触及展昭。
然后柳青向展昭拱手,本就是萍水相逢,在寒暄之后定将各奔东西,展昭拿起剑走出饭铺,所见的是铺外阳光正好。白玉堂站在展昭身侧,只是隔着区区生死,他听到展昭轻轻的声音,随着风一点一点飘散了:“玉堂……我想你了。”
白玉堂垂下了眼帘,他轻声叹息着,他又何尝不是在想展昭呢?
展昭不会想到他居然也有被人提亲的一天,他听着江湖名宿说有一女品貌端庄才堪相配,问展昭既已立业何不成家。展昭摇了摇头说了拒绝,他的眼光透过白玉堂看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接着那人就问展昭,他并无婚约,亦无红颜知己,为何不愿成婚,展昭忍不住去想白玉堂的反应——白玉堂可不是什么红颜,虽然的确知己。接着他说那是因为他心中早已有了此生挚爱,若真的勉强成亲不过是害人害己。这么说着他的脸红了红,心想他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表白得那么大胆。
可惜白玉堂听不到了。
其实白玉堂都能听到。
鬼魂该是没有血的吧,白玉堂却觉得自己的耳朵一阵阵发烫,他想展昭你这个臭猫,不对着白爷爷的时候倒是能说会道起来了,怎的不当着白爷爷的面好好说道说道?只是他很清楚那是不可能的事情。他绕着展昭打转,喜不自胜的样子若是能被展昭看到定要笑他像个偷油的耗子。
于是武林名宿败兴而归,于是上门提亲的人再也没有来过,展昭还是那么的过着,在他的身边站着一个无法相见的白玉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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