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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古 第二章:离魂

2、离魂

白玉堂一生中做过很多的事情。
他曾一日之内策马扬鞭奔袭百里,将一山盗匪斩于剑下,也曾烟花三月乘舟顺流,只为一品酒肆新启的佳酿。他曾宫墙题字开封盗宝陷空困了御猫,也曾在月下执了酒盏与展昭对饮直至酒意正酣。
然而他从来都没有尝试过死亡。
自小他便听了人讲什么黄泉路畔彼岸花,奈何桥上孟婆汤,阎罗判官看了人一生的善恶之后将魂魄打入轮回,然后是人是畜再来一世。却没人告诉过他在死去之后他的魂魄只是恍惚地站在自己的尸身旁,茫茫然然,飘飘荡荡,不知身处何方,亦不知往何处去,心中只存着一个模糊的念头——
冲霄楼之中悬着的是盟单,那是襄阳王谋反最直接的证据,他一定要拿到它,否则他们还是难以扳倒襄阳王。若不能扳倒襄阳王,他定会在一年内起兵,到那时一定是生灵涂炭,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直到一抹红骤然出现,如火焰灼烧着他的双眼的那刻,他才真的清醒过来,看着自己半透明的双手他不由笑了一声,现在才是真的死不瞑目了。白玉堂看着展昭,展昭也看着白玉堂——不过是躺在棺木之中的那个,早已支离破碎到就连白玉堂自己都无法辨认的尸体。想着这一幕,白玉堂莫名觉得有些滑稽。
他在展昭的身边走着,展昭大红色的官袍和街边火灼灼的桃花一般艳丽。白玉堂想幸好自己还是没有错过这襄阳的桃花,只可惜这猫儿不知道自己也在看着,否则他就不会把那锦囊握得如此之紧,以至于手背绷着凸起了淡青的经络。
白玉堂飘荡在自己的尸身旁,他看着颜查散再次哭倒在厅堂中,看着四位哥哥抚着棺木泣不成声,看着来往的差役小厮摇头叹息,觉得死真不是什么好事情。他看着展昭去扶起一个个痛哭流涕的人,也看着展昭的眼角落下一行泪来,白玉堂扯了扯嘴角,低声说了句:猫儿,英雄有泪不轻弹啊。
江湖子弟都想过自己会怎么死,有时酒酣耳热后还有人慷慨悲歌,陈言自己为自己设想的终末。毕竟江则波涛诡谲,湖则深不可测,况且人生在世总有一些事情无可奈何。白玉堂想,自己从来都不怕什么死亡,只是这样,他终究是没盗出大印带出盟书,却累得兄弟朋友们为他痛彻肝胆,还有那猫……终究是有些窝囊了。
白玉堂想到自己在开封府后院种下的桃树,那棵树迟迟没有开花,展昭便笑他终究是做了无用功。于是他和展昭打赌,若是这树开花了他就要对展昭说一个秘密,在离开开封的时候桃树已经结了花苞,小小的骨朵从黝黑的枝条上钻出来。等到桃花盛开的时候他要对展昭说……
他微微叹了口气,他终究没有对猫儿表露心迹,幸好他还来不及对猫儿表露心迹,他们是挚友,也仅仅是挚友而已。
襄阳王似乎是警惕了起来,所作所为也变得更加隐蔽而阴毒,白玉堂跟在展昭的身后看着展昭奔波劳碌,却再也没能抓住更多的线索。不只是展昭,所有人都在忙碌着,他们一言不发,甚至不再提起白玉堂,却又人人红着一双眼,憋着一口气。
春日天气只会渐渐热起来,他的尸身不能保存许久,而从襄阳到陷空岛上即便是快马加鞭都需要许久。他听着自己的哥哥们讨论应当如何,展昭被蒋平拉着在一旁,白玉堂看着这位四哥,他知道四哥才是最清楚一切的人。徐庆大声问着为何要展昭参与其中,卢方垂了眼,说老五也把展昭视为兄弟。
他看着展昭微微颔首,低眉说着承蒙白兄不弃,然后瞬间想要伸出手去揉开展昭紧锁的眉头。他不想听展昭用着平平的语气说什么白兄,只想听猫儿轻唤玉堂,不过他也清楚在几位哥哥面前展昭无论如何也不会这么做的。他看到展昭右手攥拳似乎拿着什么,只不过就连白玉堂都不知道那是什么。
最后他们决定先行火化白玉堂的尸体,他对此早有觉悟,江湖儿女有时不及归乡也会以此为最后的手段。他看着展昭点头,然后转身回到房间中,他知道展昭要做什么,不过是把他放在展昭房里的东西挑拣出来交还几位兄长,但是那么久过去,他们的物品早已混杂在了一起,不分彼此。
他曾以自己的发带为展昭束发,展昭也曾解了剑穗绑在他的剑上,他曾拿了展昭的茶杯偷偷向内斟酒只为看展昭瞪着眼睛喊他白玉堂的样子,展昭也曾将他的酒喝干又在其中装满了水看他受骗时的样子转过头去笑出声来。衣箱两口中都是数色陈杂,染上了同一种木香,若不辨别,无人知晓这是两人的衣服。
他看着猫儿蹲下身去一点点找出他的衣物,然后折起来放在一边,每拿出一件他都觉得自己被从猫儿的生活之中割裂出来一点。很快的白玉堂的衣服全都拿空了,展昭看着几乎全空的箱子,忍不住苦笑了一声,而后就连白玉堂都险些听不清的声音传来:“这白耗子……好生霸道。”
展昭的房间变得干净了起来,无论是书架上的装饰抑或是窗台上总是香烟袅袅的香炉都被他交付给了卢方。他收起了案几上玉鼠的镇纸,卷上了墙边挂的卧猫的工笔,唯有白玉堂硬是要他收下的狐狸毛的披风还被他搭在床脚。白玉堂想着自己每次给这猫塞东西都需要找个理由,说什么有借有还,现在想来若是早知有这一天……
早知有这一天,他也不会去撩拨这死心眼的猫儿了吧?
他看着自己的东西被收拢起来,一时惊异自己居然带了那么多七零八碎的玩意,一时又感叹人生不过就理出那么几箱的东西。他的兄长们并没有想要清点,却也发现了他装飞蝗石的锦囊不见了踪迹,于是蒋平去问展昭是否有头绪,白玉堂眼睁睁看着展昭伸出手去。
掌心之中是揉皱的锦囊。
他看着他的四哥低着头看向锦囊,然后骤然抬头盯住展昭,满脸不可思议,他不用看都知道展昭会有什么样的表情,不过是一脸沉静,像是毗邻易水。接着他听到了展昭的声音,还带着疲倦的,有些嘶哑的声音:“四哥,展某只是……”
“好了,你不要说了……”蒋平按了按自己的额头,发出一声叹息,“我明白你的心思,我会和大哥说明的,我想他也不会介意你拿着老五的东西,毕竟……老五也会希望你能留个念想。”
他想笑自己向来伶牙俐齿的四哥这一次居然只说了这么些话,也想笑一直牙尖嘴利的猫儿竟然能够哑口无言,然后又摇了摇头,想着不知为何自己着实笑不出来。他想着过去展昭曾拦着他让他不要轻言生死,他也总是放声长笑,说着白玉堂从不怕死。
白玉堂的确不怕死,他只是不想死,他的一生之中的确做过很多事情,但是更多的是没来得及做的事情。他还想与展昭一同看到开封府的桃花盛开,还想同展昭一起痛饮埋在陷空岛的美酒。白玉堂还想和展昭并肩赏那塞北花江南雪,却不知一切早已化为了水中花镜中月。
他看着展昭点了点头,将锦囊妥善收入了衣襟中,他甚至错觉自己能够通过锦囊感觉到展昭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敲击得他的灵魂都只能跟着颤抖。
白玉堂一直都跟着展昭,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没有像是书中或者故事中说的那样赶去投胎,甚至就连来找寻他的鬼差都没有。他看着展昭,也只能一直都看着,他觉得自己从来都没有那么长时间注视着一个人过,又恍然想起只要在一起,他的视线几乎全都落在了展昭身上。
他看着展昭的变化。
最初的几天展昭脸上的表情是僵硬的,像是想要维持往日的平静却不可得,慢慢的展昭的表情越来越自然了,甚至偶尔还能露出一个笑容。白玉堂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总是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只是一直都注视着展昭,由日升直到日落。他倒希望展昭像是表现出来的那样云淡风轻。
然而他知道并不是那样。
在某一日的夜晚,白玉堂也不记得是自己死去的第几天了,总之他看到展昭从外奔波忙碌,直到月上中天才回,也未走正门惊扰他人,只是由窗翻入,解了外袍便倒在床上。他看着展昭的呼吸逐渐平稳,在月色之下展昭紧闭双目,在瞬间入眠。
然而慢慢的,他蜷缩起身子来,白玉堂凑到他身边看着他,展昭眉头紧锁,眼角竟沁出一滴泪来。最初的时候泪珠渗入了枕巾了无痕迹,但是渐渐的终究还是到了无法承载的地步。展昭微微启唇,一声一声的,细细地叫着“玉堂”。
“笨猫,这样下去明天起来,脸怕不是要被齁得疼了……”
展昭并不知道,有一个白玉堂在他的枕边,他每呼唤一声白玉堂都会回应一声——他无法听到,或许就连白玉堂自己都无法听到。而后白玉堂干脆翻身上床,平躺在了展昭的身边,他凑近展昭的脸,到了几乎要碰上展昭额头的地步。若是平日无论如何展昭都会醒来,然后吓得和他撞在一起,接着他会捂住额头乱叫着展昭谋害良民,展昭会愣一下接着反唇相讥他刺杀朝廷命官。可是现在展昭却对此一无所知,可是现在白玉堂想要去撞展昭的额头也只能穿过去。
他已经很久都没有拥抱过展昭了,白玉堂想,但是他依旧能看出这只猫的腰更细了一些。他想着襄阳王的案子能早日解决便好了,回到开封之后公孙先生和包大人都会关照着展昭的。但是他更清楚襄阳王的案子不是那么容易解决的,那奸王已察觉了围绕着他的网正在收紧。
侵吞土地的罪过被他人担下,欺压善民的恶行用不察掩盖,一桩桩一件件的罪孽都被襄阳王推到了别人的头上,而唯一的杀手锏便是盟书。白玉堂想着若他当初能慎重哪怕一步该有多好——每次回想当初,便都是悔不当初。
这一次决意夜探襄阳王府的人变成了展昭。
白玉堂站在桌边看着展昭换上一身夜行衣,他伸出手去像是想要阻住展昭奔赴险境,也像是要挑起展昭散乱的发。但是他终究收回了手去,看着展昭转身,剑穗飘摇起来。
接着展昭竟突然折返,白玉堂想要知道他到底意欲何为,却只看到展昭从枕下拿出了那只小小的锦囊。锦囊上的血迹早已变为暗色,看上去更像是脏污。展昭珍而重之的将锦囊系在自己的腰间,轻声说了一句:“玉堂,那展某便去了,这一次一定……”
白玉堂跟在展昭身后,看展昭赶赴那矗立的高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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